疫情後全球工作模式改變,零工經濟(Gig Economy)盛行,相比畢業後立即從事薪酬穩定的全職工作,新一代更嚮往時間彈性,又滿足到興趣的自由職業,甚至有學生尚未畢業,已在規劃如何成為全職Slasher。
今年27歲的Sora屬於Z世代,居住於200呎劏房,同時亦是一名月光族,中學畢業後便開始全職從事兼職工作,高峰時期曾同時做八份工作——扮「戲子」、製作皮革、教授搖搖、日式燒肉外賣店員工、送外賣、教鼓及烏克麗麗等,「大約中四中五的時候,家人已經不再給我零用錢,我唯有外出打工。當時曾在麥當勞打工,在亞洲博覽館設置場地、放題餐廳做兼職,中四起所有事情都要依靠自己。」
已經成為斜槓族八年的Sora,每一個階段的工作內容都不同,兩年前更有一份經常出入警署的工作——「『戲子』的工作頗有趣,有時警方抓捕了一些疑犯,需要證人前來辨認疑犯,我們的工作就是站在疑犯身旁,排成一列讓證人辨認,每次工作報酬為150元。」
Sora不用工作的時間更繁忙,因為有太多興趣,包括夾Band、玩管弦樂團、唱歌、製作皮革、拍攝影片,近年更迷上玩搖搖。現在他周一至周五於一間本地搖搖公司兼職,負責搖搖的品質檢測,其他時間則會教授搖搖、教結他與鼓、接訂單製作皮革,手頭緊的時候更會外出送外賣。「逢星期一和星期五會去管弦樂團,其餘時間多數回搖搖公司,夾Band等已計劃的行程,就大約兩周一次。做slasher如果時間安排不密集,其實很難賺到錢。」
人生格言是「及時行樂」,若安穩的生活需要犧牲熱情,他寧可選擇不穩定。「我會用一套分類方式,包括緊急重要、緊急不重要、不緊急不重要、不緊急但重要,我會優先做重要的事。有一段時間教班排得很密集,承諾了但又撞時間,所以我會在手機記錄所有行程,皮革製作或各種訓練。會安排在中間不用工作的時段。」不用上班、表演或比賽的日子,就會安排一些樂隊活動,例如修改樂曲的編排。
「我本身的家庭狀況都有些複雜,我未上小學時,爸爸已經不在家,據我所知他被捕入獄了,至今仍未獲釋。」後來Sora媽媽與當時丈夫誕下妹妹,當時家庭經濟來源是繼父,「他學歷最高,似乎各方面都由他決定是最合理的,媽媽都沒有話事權,把自己放得很低。」那段時間Sora與家人關係最為惡劣,因為經常爭吵,甚至曾搬進青少年宿舍居住。中學階段都無心向學,成績不好,中途更試過自己尋找學校轉校,所有事情得靠自己。
「繼父原本有一位前妻,可能在金錢或感情上出現衝突,他似乎不知道該怎樣處理,最終選擇自尋短見。」家中從此失去唯一經濟支柱,當時母親的宗旨是只要他能夠照顧好自己便可以。那段時間Sora處於人生低潮,DSE成績只有幾分,本想由基礎課程開始修讀,因當年曾考慮成為社工,但媽媽不願意花錢給他讀書,「唯有自己賺錢,試圖以半工讀形式完成學業,但收入不穩定太難維持,最後決定放棄學業,全職工作。」
Sora現時的月入大約是1萬6至7千元,勤力一點時曾試過月入三萬,視乎當期做的是甚麼工作,如果那段時間病了沒有工作,收入又會少2至3千。「現時最大開支應該是食飯和租金方面,租金大約4800元,加上電費、電話費、上網費等雜費,每個月花費大概接近6千元。因為我上班可以走路回去,坐車的話大概固定的只會去管弦樂團或出去夾Band。」自言不算是特別節儉的他,有些衣物由中學畢業一直穿至現在,褲子破了才換新的,而最近花費較大的開支,是看了場580元的表演。Sora坦言不太能儲蓄,幾乎月月清,「未來計劃是去參加八月在捷克舉行的歐洲搖搖大賽,應該是未來最大筆開支的地方。」 Sora人生做過的全職工作,是在咖啡店當咖啡師,和一間代購公司負責社交媒體工作,但兩次經驗都被嫌效率不夠快,太慢功出細貨,最後都做不長。他決定全職「炒散」,用自己節奏去選擇適合的工作。「全職只不過是一份工作塞滿你的時間,但我都可以當全職斜桿族,把不同工作塞滿行程。如果我教班本身收入不錯,可能一小時有幾百元。但如果做全職,就只能遷就全職工作的時間,現在我的興趣就是正職,我靠興趣維生。」
為了尋找情緒出口,他開始發掘不同的興趣,陪伴自己度過艱難又痛苦的時期。中學時期足球隊、籃球隊、棒球隊、田徑等都參與過,後來認識了一位熱愛藝術的女友,開始接觸畫畫、整皮革等手工藝,還有演奏樂器。近年最著迷的新興趣是玩搖搖,喜歡到加入搖搖公司成為兼職員工。「當時有位朋友想在移民前舉辦一個搖搖興趣班,希望將自己的一門技藝傳承下去,我就是其中一位去參加的人,慢慢學著發現原來很好玩,練習了一年,我參加了新星組比賽,幸運地奪得冠軍,完全沒想過會有這樣的結果,可以說是對自己努力的一種認可。」
搖搖公司老闆阿反在一個中心做義工教搖搖時認識了Sora,見到他搖搖玩得不錯,大家慢慢變得熟絡,有次因為人手不足請他幫忙,結果一幫就是做到現在的兼職工作。「我們這裡很多商業秘密,但我們信得過他的品德和操守,他工作態度也很認真,本身玩搖搖是需要一定程度的強迫症,而他是有的,而且他個人很好玩。」
生於80年代的阿反以前曾是攝影師,當時都是邊做正職,邊發展副業,「但Sora這類人則是沒有正職,但同時做很多事情,我認識的這一類型的人中,他應該是佼佼者。當時我感到很震驚,他竟能同時從事七八份工作,而且每學習一項技能都可轉化為一份工作,以此賺取收入,不是人人都做得到。」
阿反特別欣賞Sora細緻的心思及懂得將複雜技巧拆解,循序漸進地教授別人的才能,所以介紹很多搖搖班讓他教授,「他同時做很多份工,有規劃之餘又有很高的彈性。很多人以為返長工很有計劃,可能某天突然公司裁員或倒閉,原本很有計劃地做一份工,結果發現自己沒有其他技能,出來可以做甚麼?可能很多人會認為他是廢青或躺平一族,儲不到錢,沒有未來,沒有計劃,那又如何呢?你怎知道他們有沒有計劃。」
每個階段都有個短期目標的Sora,目前最想達到的,是30歲前打入搖搖世界賽決賽,「如果要闖出名堂,最實際的方法就是在比賽中取得好成績。拿完新星組冠軍之後,我一直想做搖搖方面的內容,因為本身香港不是很多人做,當我YouTube儲到百多二百條搖搖教學影片,每人都是在看我的教學,我希望可以靠這方面儲名氣,可能將來有收入。」
Sora常說自己家庭環境都不太幸運,但又幸運地,身邊很多人帶他接觸不同的世界,「有時候好像兩頭不到岸,又不是那邊的精英,但又未餓得死,但是需要繼續發展下去的話,又很需要足夠的成本和時間,但我本身沒有這些條件,唯有保持著在新的領域慢慢繼續試。」
「大家對躺平的定義普遍比較負面,我自己認為只要剛好達到最低的要求就可以,可能每個月剛好交到租,其餘時間我不再為了賺錢而努力,而是投入於自己喜歡的事物之中,某程度上人生最舒服的狀態是,當你完成了你應該做的事,你便可以去娛樂。人們討厭躺平是因為推動不了社會,變了大家都是利己主義,好像創造不出甚麼成果,但又不應該強求每個人,都一定要有生產價值吧。」
面對一個不確定的社會環境,不消費、不買樓、不結婚生子,成為很多人現今的生活態度。但在新一代眼中的「躺平」並不代表懶惰,而是一種懂得適時休息的能力,少一點野心,反而更容易達成目標。「對我而言,即使只是1%的進步也仍然是進步,未達到很高的目標就代表你不努力,但那人可能已進步了99%,只是差那1%才成功,我們很難否定那99%不是努力。」Sora從沒有高遠的目標,他寧願花精力在眼前能把握的事物,避免自己爬得越高,失足時會跌得越痛,「目標定得越高,中間需要處理的事情就越多,亦難以實現,不如一步一步來,人生還有好幾十年。」
「我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成功的人,但至少我在自己的領域裡仍發光發亮,至少我也像一根火柴,能擦出火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