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li天生便是個聾人,小時候要靠助聽器才聽得見。他現在是個攝影師,有空時,會除下人工耳蝸,在觀塘散步,由駿業街到觀塘碼頭,風景由人來人往,到平行空間開闊平靜。人工耳蝸,跟助聽器不同,他們把接收器藏在頭皮下,外加磁石咪高鋒,聲音直接傳入腦裡。聽起聲音來比助聽器穩定,但聲音會融成一片,分不到前後左右來源。「脫下人工耳蝸時,甚麼都聽不到,我就會覺得觀塘是一個好安靜的地方。非常享受。」
5歲時,媽媽想他入主流學校讀書。但要學說話,必需在6歲之前,否則舌頭會變硬,就學不到了。為了趕上6歲接上主流幼稚園,他們上午在聾人福利促進會學講廣東話,下午返主流幼稚園。媽媽:「因為我想你長大會想去接觸外面,生活圈子會大一點。」 那年代,小朋友除了戴著助聽器,還會配一部FM機。像現在拍片要Clip咪一樣,請老師,或讓溝通的人先戴上FM機。不過他還是得看到老師的口形配合,才可理解。又要聽,又要看口形,還要對課本內容,幾歲的Lili累死了:「讀書成績一般。」
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是聾的,留長頭髮遮住助聽器,但小時候的他不知道,隱瞞令好多事無從解釋,不被理解,交不到朋友。累積的壓力,令他患上屬於神經發展障礙的妥瑞症。妥瑞症是:「我會突然肌肉抽搐或發怪聲,那時我以為是壞習慣。人們不知道你有病的話,便以為「你是怪人。」不開心,初中時已經轉了兩次校。到高中時他最後一次跟媽媽說,想轉校到兆基創意書院。一來因為喜歡畫畫,二來,識不到朋友,常常一個人上課下課,他很累,很討厭上學。
其實在Lili成長的2000年代,香港的聽障人士數目由7萬人, 急升至2013年的15.5萬人。但當中只得不足4千人懂手語,大部份人都硬著頭皮融入主流社會。Lili的困難,在聾人同學間挺普遍。樂叔是Lili在兆基創意書院讀高中時的同學,也是他當年唯一能聊天的, 至今一直保聯絡的好朋友。樂叔:「(當年)他不停跟我說話,他說的又沒頭沒尾的,回他說話他又經常說,啊,嗯 ,啊,那樣,煩死了。」Lili:「當時我覺得他很帥,想跟他做朋友。而且樂叔是,即使我跟他溝通,我有抽搐問題,他都願意繼續跟我做朋友。他說他是看你這個人,不是看你身上有沒有甚麼病。」
中學畢業後,在香港可以做的事不多,他提出一個人去日本,由零開始學日文,然後考武蔵野美術大學讀日本畫。一個人,他上語言課時便緊盯日文老師的唇,一邊對著課本,猜老師說到哪。後來他索性回港做人工耳蝸手術,換上更好的聽力,憑努力學好日文,還成功考入武蔵野美術大學。惟奮鬥的過程很崎嶇,遇上疫情,所有人都戴口罩,不能讀唇,Lili連最後的與人溝通方法都被封。那時間只用打字溝通。「那段時間我只可以說是地獄。」當時的他課餘便踩單車到處去,跑遍了京都所有廟宇跟旅遊景點。拍了相片便傳給樂叔看。樂叔鼓勵他到處拍照,甚至可以開個帳號記錄下來。他看到一個喜歡的攝影師,一張大海的相片。大膽約同一個模特兒見面,試影差不多的主題。「那時候是疫情,除了拍照那刻,還是要戴上口罩。但她很用心地跟我打字溝通。那次之後,我都越來越多邀請模特兒去拍照。」他開始越約越多人,發現透過攝影,他可以自然地與人交談,可以開心地笑,可以識朋友。
Sharon跟Sim,領養了一隻在收容所住了十年的小黑狗Jack Jack。Lili曾為他們一家拍攝,記錄了他們全家跟Jack Jack相處的快樂時光。他們對Lili的第一印像是,很多話:「拍照需要問這麼多問題嗎?但原來他會把我們家的故事,用相片表現出來。還會用中文及日文寫下我們的故事。」早前Jack Jack去世,Lili主動查問能否參加Jack Jack的葬禮,又問可否拍照。為Sharon記錄下他們與Jack Jack的最後時刻。Sharon:「我覺得那些相片很能說出,我們全家人有多疼愛這隻小狗,也很幫助到我去哀悼牠。我們和JackJack快樂的日子,去到牠過身,是一個很完整的故事。我知道你可能聽得不太好,但你真的,很用心聆聽我們的故事。」
拍照,讓他可以更暢順地與人開心交談。也收到好多人的笑容。去年十月,他開始去健身室健身。「以前在日本時,為省錢吃太多拉麵,變了肥仔。想健身減肥,自己好看點。」李日昇是他的健身教練,初相識時也不知道他在用人工耳蝸,第一印像是他常塗潤唇膏,「個嘴好令。」Lili:「 他說過我望著他的嘴,他有點不自在。笑。」「 我一開始不知他讀唇,見他死盯著我的嘴,以為幹甚麼。」阿昇很會觀察,有時感受到他有點累積壓力,便跟他打拳發洩一下。 教練阿昇說話直白,會直接指出他的問題如初相識時,Lili常心急回話,打斷或跟阿昇叠聲。昇: 「這樣很易讓人吵架。」Lili回想可能太想讓人知道他聽得見,便會心急回話,結果變了叠聲。如果跟你不熟的人未必會提示你,只會默默疏遠。而這也是Lili壓力與寂寞的來源。阿昇的坦白令他很安心。現在他慢慢說話,發音清晰了,溝通都順暢了。相信中學時的他,都沒想過自己有天會去日本留學,做攝影師甚至操肌。 這個IG,記錄了他曾經想都不敢想的廣闊世界。樂叔:「我覺得是他肯有勇氣去嘗試很多不同的東西,在日本時他帶我去吃東西,他的日文講得很流利。」媽媽:「現在好多人找他拍照,到今時今日有這樣的成績出來 ,可以說是他的一技之長。做他自己想做的事,我真的好欣慰。」